第8章 太安城
哒,哒,哒。
马蹄声清晰响在王成耳中,四面八方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向他挤压而来,走了不到一刻钟,他便有些吃力了,而且越靠近李常乐,压力便越大。
这难道是李道长在提醒自己趁早离去吗?
不对,按照李道长的性格,真要自己离去,多半会直接开口。
他想起秦思武说过的话,脸皮不能太薄。
李常乐没有开口赶人,就说明他还有机会。
“你如果能在到达太安城之前走到我身后一丈范围内,你就可以跟随我修行。”
王成眼睛一亮,但还没来得及高兴,周身压力骤增。
李常乐一挥手,将自己和师妹周围设下禁制,王成听不到师兄妹二人谈话。
“师兄,他这是怎么了?”
李常乐说道:“以防万一,我先问一句,咱们观里有条青云路你知道吧?”
常宁点了点头:“当然知道了,四师兄不就天天在那上面修行吗。”
“那你知道它是做什么的吗?”
“四师兄天天待在那里,那肯定是有助于修炼的地方。”
李常乐无奈:“身为白玉观弟子,没走过青云路,你丢不丢人?”
“青云路上有九十九道登天阶,以前修行风气鼎盛的时代,这是观内用来考核弟子的场所。”
“九十九道台阶,每三十阶为一道槛,对应上中下三大境。”
“古往今来,不知走过多少修士。”
“所以那上面充斥着各种杂乱无章的道韵,每上一阶都会压力倍增,如果修行不够,强行拾阶而上,轻则走火入魔,重则直接身死道消。”
“现如今已经不用青云路考核弟子了,但是观内弟子也会将其定为一种激励自己的目标,而且那上面的道韵对于修行也大有裨益。。”
“很多弟子陷入瓶颈时都会走一走青云路,借此寻找突破契机。”
常宁突然问道:“那师兄能走到多少阶?”
李常乐微微一笑:“刚好下山前走过一次,七十五阶。”
“七十五……师兄不是第七境吗,应该是六十多阶才对。”
李常乐疑惑: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每三十阶对应上中下三大境,第六十阶开始是上三境,七十五阶应该是第八境才对。”常宁说道。
李常乐笑道:“师妹虽然在修行上一无是处,但是在算术这方面还颇有天分啊。”
“那是当然,我每天帮五师姐整理道经,每个书架上有多少本我都能算得清清楚楚。”
常宁有些得意,她只听到了后面那句。
李常乐咳嗽两声:“扯远了。”
“你不是问他这是怎么了吗?”
“我以自身道韵仿照青云路,压力相当于第三十阶,不过这仅仅只是压力,我没有办法施展出如青云路那般驳杂不堪的道韵,不过也够了,如果他能走到一丈以内,带他回山修行也不是不可以。”
“师兄你真的要收他当徒弟吗?”
李常乐撇嘴:“我自己还要修行呢,带他上山已经是莫大的机缘了,如果资质不错,可以让大师兄或者三师兄收他为徒,如果他们不愿意,那就让他当个杂役弟子吧。”
王成的心性,李常乐已经看到了。
能为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拼命,足以说明此人心善。
路见不平者常有,以命相搏者罕见。
所以李常乐给他这个机会,把握不把握得住,还要看他自己的决心。
至于资质如何,需日后方能见分晓。
就这样走了小半个时辰,王成有些适应了。
他尝试往前靠近一步,差点被扑面而来的压力弹开。
不过他咬牙坚持,并未后退。
“嗯,还不错。”
李常乐回头看了一眼王成,稍稍加快步伐。
又是半个时辰后,李常乐开始施展缩地成寸,仅仅只是一步一丈,步子还是那么缓,可王成却要跑起来。
此时他已经是汗流浃背了,身负重压还要奔行,若非修士,凡俗根本不可能承受。
李常乐突然起了心思,如果没人逼迫,常宁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去走青云路了,这样一来,她岂不是枉为白玉观弟子?
李常乐松开手中牵着梁渠的缰绳,将常宁甩在身后,分出一部分道韵包裹住她,梁渠也算在其中。
“小梁,保持在我身后一丈范围内,听懂点头。”
梁渠唯李常乐马首是瞻,丝毫没有顾及常宁的意思,一边保持距离,一边拼命点头,模样滑稽无比。
就在李常乐松开缰绳的那一刻,常宁就感受到了压力,现在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。
这压力对于梁渠而言不算什么,可懒散惯了的常宁就不同了,瞬间被压得趴在了马背上。
“怎么了师妹?”李常乐笑着问道。
常宁艰难开口:“……我……我要,告诉师叔,你欺负我!!”
太安城,莲花观。
这座道观是大阳皇帝在太安城特意圈出了一片空地,不惜劳民伤财,专门为了国师红莲而建。
观内莲花池上盘坐着一名红衣女子,她忽然睁开了眼,似乎是感应到了远方某位小师侄强烈的情感。
她起身赤着脚走到外面,与前来传话的小道姑碰了个正着。
“国师大人,钦天监来人要见您。”
红莲开口,轻声吐出两个字:“不见。”
小道姑有些窘迫:“国师大人,是钦天监的明澜监事,他说有要紧之事。”
……
太安城外十里处,李常乐牵着马任由师妹打骂。
“哼,臭师兄,你等着吧,我一定要告诉师叔,让师叔好好教训你一顿。”
李常乐丝毫不惧,反而调侃:“哪有提前告诉人的,你要学会隐藏自己的手段,这样敌人才会疏于防备,到时打一个出其不意,方见成效。”
常宁转过头不理他,自己拿出手札在上面记下:
今日师兄以大欺小,行为极其恶劣。
李常乐嘴角一翘,回头对王成说道:“再往前一点,就是一丈范围内了。”
王成也知道,可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,如果现在李道长停下,给自己充足时间,自己一定能承受住这份压力,可是他不知距离太安城还有多远,他害怕到达之前自己无法迈进一丈范围内,越是这么想,心中就越是焦急。
李常乐能看出王成已是强弩之末,接下来的路程,便是看他能否突破自己的极限。
这是给王成的考验,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了,那趁早放弃这条路,安心做个不入流的散修就行了。
李常乐回想起自己走青云路的时候,每次都是走到跪在台阶上也要往上爬一阶,游离于走火入魔的边缘,只有这种磨砺才能成就这番修为,白玉观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弟子,不是只会欺负师妹。
王成,还差得远。
“他只是个散修。”常宁说道。
李常乐皱眉:“散修又如何?散修难道不是修士吗?”
“散修虽然修行功法差,修行资源少,但这些并不代表散修一定要比我们差,我说的是修行之心,向道之心。”
“修士,不,应该说是人,一个人强大与否,不在于其实力高低,只在于心。”
常宁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师兄,你真的是无时无刻不在说教,是不是在山上憋坏了?毕竟只有我比你小。”
李常乐嗤笑:“说教?师父的话你都不听,哪里轮得到我来对牛弹琴,我这只是有感而发罢了。”
“跟着我修行,他既然敢想,那就得接受我的考验,通过了说明他有向道之心,中途放弃那就只能是没有这个缘分。”
王成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,眼前一片模糊。
心里有无数道声音让他停下,可他知道散修不易,如果现在停下了,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再碰到这种机缘。
该放弃的事他不会钻这个牛角尖,先前被拦下不让进城,说不进就不进了。
可是不能半途而废的事,违背本心的事,他是不会走的。
他经历过娘亲重病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,他不想以后再经历一遍,自己努力修行,是为了长生吗,其实也是为了力所能及这四个字。
这天下很大,自己以前在犄角旮旯里见识不到外面的风景,来到这京兆府,结识了镇南王之子,遇见了好几名高境界的修士,更有深不可测的李道长,这让他觉得自己越发渺小了。
就算眼前这匹马都比自己强大,马上那妙龄道姑,他也看不透其修为,看模样年纪似乎比自己还要小。
他不愿就这么平庸下去。
李常乐时而快,时而慢,嘴上虽然说着无情的话,却总是在王成撑不住的时候给他一个喘息的机会。
突然,他发现王成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。
“重压之下,道心竟然更加稳固了,不过修为上只是巩固了第二境,不错不错。”李常乐由心夸赞。
李常乐放慢脚步,让王成稍微适应一下。
片刻后,陡然加速。
“王成,太安城城门就在前方五里处,我以第二境的修为施展缩地成寸,你若是能在我到达太安城之前追上我,我便许你跟随我修行!”
王成既然突破,一丈之约已经无用,李常乐想看看,他能做到哪一步。
李常乐牵着马身形飘忽,王成反应过来之时,已经是十丈开外了。
王成奋起直追,调动自身全部修为全力奔行,现在并无外力阻挠,只要自己速度够快。
莲花观内,明澜躬身行礼:“国师大人,在下便告辞了。”
红莲轻嗯一声,并未起身相送。
明澜所说要紧之事,与她师兄有关,她的确有些在意。
不过她给不了明澜解答,她也不知师兄所为何意,多年未曾回山,记得上一次是常宁六岁开光,她回山送了开光礼,那小丫头古灵精怪的很讨人喜欢,也不知道现在出落的如何了。
明澜离开莲花观后,对于景暄道人之事,还是毫无头绪,他身份高,知道景暄道人是国师的师兄,本想着来莲花观询问一下,可是连国师也不知道景暄道人的行踪。
他身形直接消散在原地。
钦天监占地比莲花观要大得多,内有一九层塔楼,是整个太安城除皇宫外最高的建筑。
塔楼最上层明镜台,中央悬浮着一块八棱柱,几名白胡子羽衣老头围坐一旁。
见到明澜归来,一人开口问道:“如何?”
明澜说道:“国师说不知。”
他看向位于首位的钦天监监正,问道:“梁渠在景暄道人手中,我们强求不得,但又不知其行踪,这该如何是好?”
监正捋了捋胡须,问道:“定轲那孩子伤势如何了?”
“断臂虽已接好,不过尚需时日来恢复。”
明澜叹了口气:“肉身受损并无大碍,只是这道心上的伤,唉。”
监正呵呵一笑:“玉不琢不成器,这也算是他的一道劫难。”
“白夜既已出关,便让他去负责天坛事宜。”
“是。”
“梁渠一事,先行作罢。”
太安城城门遥遥在望,李常乐看了眼跟在身后的王成,这小子最后直接一个鱼跃不管不顾飞扑到自己身后,也算是成功通过考验了。
“你来过太安城?”李常乐问道。
“来过,但是被拦下了,没进去。”
李常乐点了点头,转而说道:“你现在既已跟随我,我便与你说一下。”
“我是白玉观修士,她是我师妹常宁,这是我的坐骑梁渠。”
王成一一见礼:“常宁道长,梁兄。”
李常乐觉得好笑,竟跟梁渠称上兄弟了。
“你听说过白玉观?”
王成摇头:“没有。”
他很诚实,没有假装知道以此来套个近乎。
“我没有打算收你为弟子,但是我可以带你回山修行。”
王成抱拳:“道长肯收留我,已然很感激了,不敢再奢求拜道长为师,道长,接下来我们去哪里?”
“你不再争取一下?万一我心情好收你当徒弟不就赚了?”李常乐笑道。
王成挠了挠头:“那道长愿意收我为徒吗?”
“不收。”
王成不说话了,他觉得李道长在戏弄他。
李常乐说道:“以后你来牵马,接下来我要去拜访一位长辈。”
李常乐心中高兴,收了个随从,以后有什么杂活都可以交给王成去做。
行至城门口,王成偷偷打量了一番一众兵卒,都没见过,应该是换了一班。
虽然换了一班,但还是一般,他依旧被拦了下来。
不过这次他学聪明了,听从秦思武的建议,隐晦地往负责盘查的士兵手中塞了几两银子,然后就被放行了。
他认为这样不对,但确实管用。
李常乐皱眉:“银子多的没地方花了?”
王成说道:“这是秦兄教我的,他说再被拦下就给他们几两银子,果然好使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让我帮你把棍子收起来?”
王成一愣,是啊,自己怎么没想到。
“算了,去打听一下莲花观怎么走。”李常乐吩咐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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