稳听波澜声·(22)
建昭二十年八月,苏微澜时隔十一年,又一次见到了李庭言。他已经病入膏肓,却还带着帝王的气宇,神情依旧威严。
看见她的时候,他说的第一句话,出乎她的意料,却似乎,也在意料之中。
他问苏微澜,“阿淮她临走前,过得可好?可曾,提到过朕。”
苏微澜如实回答道:“她过得不好也不差,不曾提到过陛下。”
“也好。”李庭言苍白的脸上,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,“下辈子,只求她别遇到朕了。”
简单的叙旧后,便是交代正事,他说:“朕没有办法冒天下之大不韪,把皇位传给瑾柔。玄祁是朕皇子中最聪慧者,又是将军的亲外甥,倘若他能当个好皇帝,还请将军与瑾柔,尽心辅佐。至于皇贵妃…将军觉得,朕应当如何?”
苏微澜直言:“子少而母壮,难免太后专权,外戚干政。臣以为,万全之策,陛下当效仿汉武帝,去母留子。”
“长宁郡主。”这是十一年来,李庭言第一次唤她长宁郡主,语气中也带了几分玩味。
“那可是你的亲妹妹。”
“臣不只是吴越王府的长宁郡主,更是大梁太尉。臣心中第一位的,永远是大梁江山。为此,臣连自己都可以舍弃,何况一个异母所生,自幼与臣毫不亲近的妹妹。”
苏微澜的一番话,说的极忠心无情,但却是肺腑之言,自姜淮去世后,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。何况,于吴越王府而言,苏微沁活着,才是最大的隐患。
李庭言笑了,说话的语气间,竟带了几分赞许,“朕果然没有看错人,你果然是最适合当大梁太尉的人。”
良久,他对苏微澜说:“不知阿淮有没有和将军抱怨过,朕这个人,有些虚伪,极好名声。朕一直立志当个明君仁君,更想被史书这般记载,因此去母留子,朕干不出来。也想要给皇贵妃一个机会,到底她也是陪伴了朕十余载,为朕生儿育女之人,朕没法那么狠心。”
“是。”苏微澜淡淡一笑,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你们吴越王府自家的恩怨,就该自家解决。”李庭言意味深长地说道,“朕相信,太尉会帮朕守好这万里江山。”
语毕,他走下龙椅,将一封诏书郑重托付于苏微澜手中,声音有些虚弱,却十分坚定,“朕的瑾柔,还有朕的江山,都托付给苏太尉了。”
“臣接旨!”苏微澜双膝跪地接旨,对着李庭言行大礼后郑重说道,“请陛下放心!”
建昭二十年九月初四,李庭言驾崩,二皇子李玄祁继位。
正如李庭言生前预料的那样,苏微沁和新登基的小皇帝,果然没有放过苏家,没有放过瑾柔。登基后第一件事,便是命瑾柔终身戍守雁门关,而这第二件事,便是下诏苏微澜与苏微澈密谋造反,诛杀吴越王府九族。
朝堂之上,为苏家开口求情之人自然不在少数,安国公和张老侯爷更是直接在朝堂上怒斥小皇帝与太后坑害忠良。然而小皇帝顺着太后的意思,直接派出禁军围了安国公府和勇定侯府。
苏微澜看着这封旨意,只觉可笑,她原本还担心苏微沁笑里藏刀不好对付,如今她这么明火执仗的来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自己母家虚家罪名,又坑害一干老臣,倒是给她创造了极好的机会。
就在小皇帝派出禁军去钱塘捉拿吴越王府族人之时,苏微澜的影卫也趁机攻入皇城,包围圣宸宫。
那位不过十二岁的小皇帝看见不知从何而来的大军,吓得躲在内侍身后大哭,一边哭一边对着苏微澜喊:“姨母我错了,我知道错了,不要杀我。”
苏微澜轻蔑地笑了,命手下看管好小皇帝,亲自活捉了苏微沁。
她说,她又输给苏微澜了,苏微澜却只觉得可笑至极,她从来都没有把苏微沁当过竞争对手,都是她自己非要过不去。
宫变不过一个晚上便结束了,快到许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只知一觉醒来,太后暴毙,小皇帝亲自写下退位诏书,太尉将军苏微澜,手捧先帝遗诏,拥立镇国公主李瑾柔承继大统。而苏微澜,自太尉衔后,又被加封为宰相,真正的权倾朝野,万人之上。
只是,她到底还是以自己不懂朝堂诸事为由,推却了瑾柔的好意。伴君如伴虎,她一手养大的小女孩,如今成了大梁皇帝,苏微澜不敢保证,一切会不会改变。
时隔十二年,苏微澜再度回到了钱塘的吴越王府,跪在苏凌晟的灵位前,为他上了三炷香。
“父王。”苏微澜仔仔细细擦拭着那块牌位,“女儿回来了。”
祠堂寂静无声,唯有蜡烛的烛芯发出噼啪声响,她说:“父王说,相信我会成为最出色的女将军,女儿做到了,爹爹你看到了吗?”
就在她即将离开祠堂的时候,老王妃却走了进来,看着苏微澜,长长叹气,过了许久才说:“黑了,也瘦了。”
“见过母妃。”她对着老王妃淡淡行礼,“母妃”两个字太久没有说出口,都觉得陌生。
李楚瑜真的老了,头发花白,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发福的缘故,原本那张美艳中带着刻薄的脸,竟也慈祥了起来。
“当初你们三兄妹,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,最看不起的也是你。”老王妃看着自己这个小女儿,忽然百感交集,但生疏了三十几年,又怎么可能解开心结。
“但偏偏,你最争气。这么多年,是我对不住你了。”
“无碍。”苏微澜淡淡道,“都过去了。我还要回京,母妃请保重身子。”
血脉相连又如何,人与人之间,靠的不是血脉,是缘分。譬如她和老王妃,还有苏微沁,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,却和仇敌没有区别。而她和姜淮,还有瑾柔,分明没有血缘,却是真正的家人。
时间又过了三十年,苏微澜也已经是两鬓花白的老人,只是眉眼间,还带着几分年轻时当将军的威严。
“微澜姨母!”是瑾柔的声音,明明都到了当祖母的年纪,却还和孩子似的,见到她就爱撒娇。
她把一块桂花糕塞给苏微澜说:“快尝尝,这是我和灵晔一起做的,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苏微澜笑了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仿佛还是年轻时的美人,“我们小瑾柔做糕点的手艺,真是越来越好了,比你阿娘做的好吃。”
“你这个老太婆怎么跑这么快!”是灵晔的声音,“你是皇帝,而且一把年纪的人了,悠着点!”
“我怎么就是老太婆了!”瑾柔晃着苏微澜的胳膊告状,“姨母你管管他呀!我才四十几岁,他就叫我老太婆了,天天不许我这个不许我那个的,早知成亲那么烦人,我也要像姨母一样,一辈子不婚,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多好!”
“姑母。”苏灵晔对着苏微澜简单行礼后为自己辩解,“我也是为了她的身子,姑母您是不知道,瑾柔前几日批奏折的时候晕了过去,可把我吓死了。御医说是劳累过度的缘故,我能不紧张她吗?”
“哎呀都是小毛病,也就你婆婆妈妈的。”瑾柔继续对苏微澜撒娇道,“姨母,如今知淮和清野都大了,我想着把政事丢给他们年轻人,我呢,也可以陪姨母四处走走看看。马上就是九月初三了,我想去看看阿娘。”
“好呀。”苏微澜慈祥的笑着,“你们小辈都好,我也就放心了。你母后,你阿娘,还有你父皇和清朔,他们在天上看着,也会高兴的。我也想阿淮了,过几日,我们一起去看她。”
—全文完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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