稳听波澜声·(18)
兴许人在烦躁难过的时候,身体也会特别差,二十几年来一直壮如牛的苏微澜,竟然在病倒了,甚至一病不起。
郎中诊断后,更是摇着头说,苏微澜是被瘴气所侵,这才高烧不退,若是不及时医治,怕是会危及生命。但偏偏,郎中开出了许多药方都无济于事,苏微澜已经高烧不退,几近昏迷。
昏迷中,她似乎看见了父王的身影,他浑厚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,父王对她说,“澜儿,你做的很好,爹爹为你骄傲”。
只是,她也逃不过命运吗,命丧沙场,马革裹尸。然而,她却不是在战场上阵亡,竟然是因为外出巡逻感染瘴气病死的,实在有些丢人…
她并不想死,她放不下南域尚未平定的边关,更放不下姜淮。倘若她不在了,她的小阿淮,还会有人在乎吗…
兴许是命不该绝,一连病重十几日后,她竟然从昏迷中醒来,烧也退了,除了身子还有些虚弱外,并无其他不适。
睁开眼的瞬间,苏微澜看见那个端坐在床榻边的身影,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。
“姐姐…你醒了。”耳中清晰的声音告诉她,不是幻觉,是事实。
多日赶路,加之照顾她,宋清朔的神情有些憔悴,一张英俊的脸上两颊凹陷,连皮肤都被南域的烈日晒黑了不少。
“姐姐…”宋清朔见她醒转,嘴角微扬,一双桃花眼更显多情,握住她的手说,“你总算醒了,吓死我了。”
“多谢将军。”苏微澜立刻抽回手,神情淡漠,“只是将军怎么千里迢迢来了苍鹭,还是快些回雁门关的好。”
“姐姐,你还在生我气吗?”宋清朔给她递上药碗说,“先把药喝了。”
“放着吧,我自己会喝。我与将军不过合作关系,将军还是不要越界了。”苏微澜的声音依旧冷淡。
“姐姐,阿淮她,过得很好。”宋清朔低下头,轻声说道。
寂静的营帐内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宋清朔,这话你自己听了不好笑吗?”苏微澜强撑着还有些虚弱的身子从床榻上起来,抬头看着他,眼光中带着怒火。
“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的想法,她爱的人只有你,为了你她什么都可以做。她不求你喜欢她关爱她,她就想一辈子待在你身边为你卖命,和你一起在雁门关自由自在地生活。你被漠北左贤王俘虏的时候,是她不顾一切冒死来救你,你在这里说什么鬼话说她过得很好,你自己信吗?!”
“陛下对她很好,她在宫里,会比在宫外更轻松。她再也不需要像之前那样天天过刀剑舔血的日子,姐姐你当初救她,难道不就是为了让她能好好活下去吗?但是她在我身边,迟早会因为我丧命。”
宋清朔的语气有些急切,神情也带了几分慌张,但是相处多年,苏微澜早就比他自己还了解他,宋清朔只是想要这种方式,掩盖内心的不安与愧疚。
“啪”的一声,是耳光打在皮肉上的声音,还没等宋清朔反应过来,苏微澜就扬手狠狠给了他一耳光。她大病初愈,身体尚且虚弱,这一巴掌下手并不重,但还是用了十足的力气,宋清朔半边脸顿时变得红肿。
宋清朔也从未想过,一直爱护自己的微澜姐姐,竟然会动手打自己。
伤心、愤怒、不可置信、痛心,种种情绪涌上心头,他也有些口无遮拦。
“我不还是为了你吗!微澜姐姐,是你和我说,太后想要让你入宫为后,刚好陛下有意于阿淮,我这才会狠心送她入宫,让她帮我牵制李庭言,倘若真到了那一日,她也有法子让陛下收回旨意。”
“你以为我愿意吗?阿淮在我身边多年,她是我最看重的暗卫,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她对我的情谊。你以为我就不伤心吗?她做出的牺牲,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你,为了让你长宁郡主,可以成为名震天下的女将军。”
不知是不是苏微澜的错觉,她竟然看见了宋清朔眼中,暗含的泪光。
“我都是为了你…”他叹了口气,和缓了语气说,“我冒着谋逆的罪名,驰骋两千余里,就是因为知道你感染了瘴气病入膏肓,特意带上神医杜恒来为你医治。微澜姐姐,我知道你看重阿淮,你舍不得她,我也一样。但在我心里,你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够了…”
苏微澜无法再听他的陈词,宋清朔的一席话,也让她直击了那个最不愿面对的现实,即便她再怎么回避,她也不得不承认,她才是那个,害阿淮入宫的罪魁祸首。倘若当初,她不告诉宋清朔,太后想立她为后一事,那么后面的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。
更何况,她以为,宋清朔对她,只是逢场作戏,然而事实,并非如此,她无法回应,也不知该如何回应,他炙烈的情感。
她长呼一口气,平静了些许思绪,对着宋清朔深深一拜说道:“将军仗义相助,我感激不尽。日后将军若有用得上苏家的地方,我定会义不容辞。在此,深拜将军救命之恩。”
“姐姐…”宋清朔的心情,比被她打耳光的时候还要糟糕,“真要如此吗?”
“我与将军,从来都只是知己与伙伴,不是吗?”苏微澜轻声反问,话中含义油然于表。
“郡主说的对。”宋清朔不是喜欢死缠烂打的人,见她这么说,自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,“原来,一直都是我自作多情。”
“既如此,还请郡主保重,杜郎中已把医治瘴气疫病的药方告知了军中医官,请郡主安心。日后,我若有需要郡主帮忙的地方,还请郡主可以看在今日之恩,略帮一二。”
说完,对着苏微澜作揖以作回礼。
“这是自然。”苏微澜微微颔首,“宋将军,一路顺风。”
“也祝郡主,早日平定交趾,凯旋而归。”
宋清朔没有停留,十分果断地转身离开,与苏微澈稍告别后,便立刻纵马而去,不带一丝停留。
苏微澈得知了这一切,走到了苏微澜的营帐内,叹了口气说:“澜儿,你这是何苦呢…清朔这小子,他是真的在意你。”
“人生南北多歧路,君向潇湘我向秦。我和他,缘分早就到头了,何必强求。他心里的人也不是我,对我,不过是习惯造就责任罢了。”
*人生南北多歧路,君向潇湘我向秦,出自唐代诗人郑谷的《淮上与友人别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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