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命运
七月的香樟一如既往的茂盛,东南大学的操场上也见不到几个运动的身影。太阳仿佛不眠不休的照着大地,每一个走过的人都在加快脚步,只有空调才是这季节里唯一的救星。莫然从白色教学大楼里走出来,头上的汗珠已经沾湿了他白色的衣领,高束的中长马尾与他高大的身材形成了几分别样的对比。他用手擦了一擦额头的汗珠,明亮的眼睛闪烁着激动的光芒。他反复的看着手中刚签下的工作合同,心里有几分复杂的滋味。
离校的前一天,莫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。他站在一个破旧的大楼楼顶,身边强烈的风把他单薄的身子吹到摇摇晃晃。突然,他的眼前泛起了蒙蒙的大雾,大楼的轮廓也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里。他缓缓的向前走去,而脚下是一道没有尽头的钢梁。白色的雾气随着他前进的脚步迅速散开。蓝天白云突然清澈了,一个宽广的视角映入眼帘。他俯视身下,远处的广场上占满了围观的人,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灌入莫然的身体,渐起的风声把他的心跳越吹越快。他拼命后退,用尽全力想回到安全的地方,但楼下的人仿佛在拉扯他的手臂。明明隔着百米的距离,但他们可怕的笑脸却清楚可见。终于,他失去了平衡,从这万丈高楼上往下重重的落去,那狰狞的笑声越来越近,持续不断地灌入他的大脑里,当他与地面接触的那一刻,他猛的醒了。惊恐的坐起身来,用手用力的擦了擦眼睛,手背蹭到了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,他的心脏依旧快速的跳动着,耳边仿佛还有那挥之不去的笑声。他二话不说坐直身子,疯狂跑去公交站前。最终,在2015年的那个夏天,莫然彻底断绝了和专业的联系,撕毁了无数人向往的电力设计院合同。
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选择了离婚。母亲留下了他,将他独自抚养长大,而父亲则娶了另外一个女人,生下了一个比他小五岁的女孩。他只记得和女孩见过几次,但到如今竟已经无法清楚记得她的样子了。母亲李红燕在上海做家政打工,他只能一个人回到武汉的家中住下。日子长了,他开始尝试写一些东西,偶尔向出版社寄几篇短篇小说,竟然也都被一一征用了。直到一位编辑看到了他的作品,开始与他商讨写书的计划,于是他按照推荐内容开始写人生第一本小说。转眼秋去冬来,时间已经悄然步入了2016年,他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本小说,没有审阅,也没寄给朋友试读,他就这样把小说递给了出版社。他只能记得写完的那天阳光很好,他爬在桌子上睡了好久好久。
今早的温度格外的低,莫然已经早早起了床,他半躺在落地窗前,把身子埋在柔软的毯子里,若有所思的看着小桌上的电脑。今天是收稿费的日子,是他投递影评网站给他支付生活希望的日子,虽然收入不是很多,但却是他能获得的唯一经济来源。他评论了很多电影,但却很少完整看过几部,重复的套路让人疲倦,仿佛看了开头就知道电影的结局,但他却不得不违心的给所有的电影送去五星好评和虚假的长文夸奖,毕竟这个世界,还是钱比本心更加实在。从窗前缓缓起身,顺手拿起白色的马克杯,照例看了眼杯身上“月色真美”的文字图样,这是他大学班上唯一的女生送他的生日礼物,不过当时他并没有看懂,等到他读到夏目漱石的翻译故事时已经是毕业几个月后了。
叮的一声,邮箱中进入了新的邮件,他重新坐下慢慢打开,希望这个月能多一些收入。打开收件箱,发件人的邮箱有些陌生,他快速的晃动鼠标,修长的手指把鼠标包裹了起来,点击邮件,内容映入眼帘:
“尊敬的莫然先生:
感谢您的耐心等待,我社对您投递的稿件已经评定完毕,请在一周内前往出版社洽谈。地址:汉江路15号,联系电话:XXXXXXXXXX。”陈虹。
仿佛一股电流穿过全身,莫然飞速起身,从衣柜中翻出许久不穿的大衣,那还是大学时为了参加舞会买下的仅有奢侈品。手忙脚乱的穿上厚重的皮鞋,飞一般的奔下楼去,他抑制不住高兴的神情,一路小跑走出大门,直接坐上了出租车,但与兴奋对应的是车上浓浓的陌生感,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打过车了,甚至很久都没有出过门了。一路上莫然始终看着窗外,双手在不经意间搓来搓去,他的眼睛划过街区上五彩斑斓的广告,这是他第一次觉得那彩色的广告牌那么耀眼,远处海底捞的招牌格外红艳,刺激着口中泛起了淡淡的辣味,已经好久都没有人能和他一起吃火锅了。
穿过拥挤的路口,出租车停在出版社的大门前,莫然拍了拍身上无形的灰尘,迅速从车上下来,世界很吵,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在跳。站在高大的台阶前,努力抬头看了看气派的大楼,高耸的玻璃幕墙仿佛伸到天空的顶端,他突然觉得这栋大楼很熟悉,熟悉到让他心跳加速,他的心中泛起一丝慌张,却又怎么想不起来原因。莫然穿过一楼的大厅,径直走到电梯口。来来往往的人让他更加紧张,仿佛无数审视的目光打量在他年轻的脸庞上。高速电梯一路向上,他感觉到了一丝头晕,还有随之而来的阵阵耳鸣。他有些恐高,对加速度也异常敏感,但这不能阻挡他的脚步,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。
叮的一声,电梯到达了21楼,门缓缓打开,映入眼帘的是庞大的综合办公室。莫然在无数的桌子中穿越而过,他的余光在四处扫射,仿佛是一个从没见过世面的孩子,他看到了最近很火的仙侠小说《桃花传》,也看到了他最喜欢的读本《1Q84》,这里充满了他渴望的气息,让人有一些飘飘然,莫然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,这幸福的油墨味把他熏醉了。几度徘徊后,靠近中间的位置,他看到了桌子上淡蓝色背景的红字名牌,上面印刻着与邮件落款一模一样的名字:“陈虹”。他尽力的凝聚目光,把注意放在眼前,半围绕的桌子里坐着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士。陈虹抬起头来,看到了缓缓走来的莫然,她站起身来,拍了拍被椅子压皱的黑色裙子,修长的双腿被加厚的黑色丝袜紧紧包裹住,精致的妆容配上合身的职业西装,给人一种干练又性感的感官冲击。她把桌上prada的包推到不遮挡视线的地方,向莫然露出了标准但有温度微笑。“想必您就是莫先生吧,感谢您能前来”陈虹的眼睛转动了一下:“今天天气有些冷,看你手都冻红了,我给你倒杯热饮。”莫然微微发愣,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纤长的手指被冻的微微发抖,指关节变成泛紫的红色,他下意识的搓手,激动的心情让他忘记了寒冷的环境。“谢谢陈姐。”莫然回答到。陈虹看了看莫然泛红的脸颊,眼神里多了一丝挑逗的气息。“你叫我陈姐我可不答应,这不亲切。况且.....我比你也没大多少。”陈虹边说边走,走到咖啡机前冲起了胶囊咖啡。莫然太久没和女性对话了,一时间竟接不上话来,他尴尬的脸更红了,耳朵已经开始发烫。陈虹拿着冲好的咖啡,两手端着递了过来。看着拘谨的莫然,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“大作家,别那么紧张,我又不会吃了你。”莫然意识到自己没有礼貌的样子,支支吾吾的回答:“谢谢陈编辑的咖啡,我只是有点热。”陈虹依靠在桌边,用眼光仔细打量着莫然,她拍拍莫然的肩膀,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:“叫我lris吧,这是我的工作用名,我就叫你小莫吧,毕竟你的名字听起来冷冷的。”莫然抬起头来,看着陈虹和善的笑容,身体的紧张逐渐消退。“好的lris小姐。”
捧起咖啡喝了一口,润了润干燥的喉咙,漠然坐直了身子,用严肃的口气对陈虹说到:“我收到您的邮件就赶来了,说实话我挺紧张的,想知道出版社对我的稿子有什么看法。”陈虹听后没有立刻回答,她让莫然在对面坐下,自己也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她从桌子上拿出厚厚的稿件递给莫然,稿件上印着莫然小说的名字:《窗户》,然后又把一张写有作家评鉴的单子递给了他。“小莫,我不得不说你确实有着非常优秀的文学素养:人物塑造到位,而且手段高明,很容易就能把读者的思路牵着走。”陈虹翻阅着手中相同的稿件评价到。“你的小说在评鉴的作家中也有很高的反响,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来说,他们对你这本日记形式的自述小说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。”莫然听后心跳不已,他触碰到了来自梦想的手指。“那您的意思是我的小说可以出版了?”莫然抑制住兴奋的心情小心询问。陈虹听后没有立刻回答,她翘起左腿,转了转椅子,脸上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表情:“出版?那不是轻而易举。但是只是出版,这让我觉得不太满意。你要知道,每年出版的书有千千万万,然而大部分都被丢弃在阴暗的角落,这不是优秀的作品该有的归宿。”莫然没太听懂陈虹的意思,他迅速整理着思路,想要跟上对话的节奏,但还没等他开口问,陈虹便开始自己回答:“我猜你想问我要干什么,是不是?很简单,我想要你参加年度轻小说评鉴大赛,我要你去争年度新人大奖。”陈虹的语调变得高了起来,莫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他下意识看了看陈虹的脸,严肃的表情上看不出一点玩笑。“lris小姐,我很感谢您的赞赏,但得到轻小说的新人奖我想也没想过。每年投稿的人数以万计,奖项的名额也就一个,我的小说也没有能到比所有人出色的地步。况且…”莫然停下了话语。陈虹问道“况且什么?”莫然喝了一口咖啡:“况且我也没有钱去参加比赛了,印刷、宣传,都要不小的开支。”说到这里,莫然的声音愈发的小。陈虹停止了发问,两人都沉默了片刻,尴尬的气氛让莫然抬不起头来。突然,陈虹把椅子靠近莫然,她伸出左手摸了摸莫然长长的马尾。清淡的海盐味香水环绕在空气的周围,细腻的味道顺着莫然的毛孔浸入大脑。看着陈虹贴近的手背,他把眼神移向左方。莫然的脸又开始红了起来,陈虹却并没有在意。她顺着马尾摸了好久,片刻之后才收起手去,重新开始对话。“小莫,不好意思,我只是觉得修长的马尾虽好,但并不适合你。”莫然把眼神往上抬了抬,他看见对方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惋惜,也多了一丝同情的意味。陈虹拍了拍莫然的肩膀说道:“我认为你的小说有别样的潜质,如果你有争取奖项的决心,出版社也会相应的给予你物质上的支持。不过,正如你所说,你的小说离顶尖还差了一些东西,它需要一个深刻的灵魂。”莫然不确定这对话的意思,但他似乎也有了一些兴趣。“那您认为我该怎样去修改呢?用lris小姐的话说,我怎么去灌入一个合适的灵魂?”陈虹莞尔:“我只是一个没有才华的文学编辑,对于写作这样的事情拿不出来指导性的意见,但我熟练于介绍人物,筹措关系,所以我会给你介绍一个你需要的灵魂。”莫然已经猜出了陈虹的意思,他预感到这次的对话并不是两人的简单交谈,而是第三者的出场预告。他放下手中的咖啡,从新端坐起来,他把双手叠在一起,放在自己的腿上。“您的意思是说,可以给我介绍一位能帮组我完善作品的人物?”“你说的没错。”陈虹仍然是不假思索的回答,但语气失去了平和温柔,显示出一丝让人紧张的严肃感。“准确的说不是我介绍给你,而是你自己去认识。”“那他住在哪里,我应该怎样找到他。“莫然继续追问,他想要接触到这次对话的核心关键,但陈虹接下来却给出了让他匪夷所思的回答:”你不用去拜访她,因为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。”
莫然坐在陈虹的位子里,盯着电脑屏幕上略微模糊的视频录像,视频的场景正是他置身的这座大楼。依旧是高耸的玻璃墙幕,依旧是宽大的楼前广场,但不同的是广场上无数的人。他们抬着头,举着手机,对着大楼远远的看去。视频的镜头慢慢转向众人目光的焦点,蓝色的幕墙之上出现了一个白色身影。莫然的心跳越来越快,扑通扑通的声音冲击着他的耳膜,他想闭上自己的眼睛,但深度的紧张让他没法控制自己。他看见那白色身影是一位长发飘飘的女孩,瘦弱的身躯在风的拉扯下摇摇欲坠。她站在楼顶伸出的钢梁上,依稀能看见她把双手背在自己的身后。莫然的呼吸越来越乱,他把自己的双手也无意识的放在了身后。视频中传来了嘈杂的议论声,莫然下意识的寻找着,他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,每一句议论都能辨析的一清二楚。浓密的汗珠从顺着他的侧脸留到下颌,持续的紧张冲击着他的身体。“呵呵。”漠然的大脑一震,一句笑声灌入他的耳朵,“呵呵”、“哈哈”、“嘻嘻嘻”。更多的笑声从嘈杂的议论中发了出来。莫然的眼神充满了恐惧,他想要大声喊出来,他想闭上眼睛,他想关掉视频,但他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。突然,那一席白色从天上落了下来,娇弱的身躯在重力的作用下,快速的坠落。“砰”的一声,视频被关上了,他甚至不能分辨出这是关闭的声音,还是那身躯与地面撞击发出的声响。莫然长大了嘴,双眼瞪到了最大,血管爆出的青筋布满了他的额头,狂跳的心仿佛立刻停住了一般,留给他的只有无比的恐惧和震撼。他看见了!在那身影坠落的最后几秒里,他看到了女孩那没有一丝慌张的面庞。那明亮的眼神,小小的鼻子,那让他似曾相识的一切的一切。那是他熟悉但又不曾认识的人,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:莫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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