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 今夜月明人尽望(二十七)
林妈妈将笔墨还未干透的笺子递到灵璧面前:“看看,这道题能答吗?”说着又端了张椅子过来,示意她坐下。
目光早已落在笺子上的灵璧屈膝道谢,已经能够肯定林妈妈在单独给她喂题了,却是想都没想,就点头应了下来:“回先生的话,这题我能答。”
林妈妈听着就将笔砚往她面前推了推,灵璧也不怵,又一福身,坐了下来,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题目,是一道四书文:荡荡乎,民无能名焉;巍巍乎,其有成功也,焕乎其有文章。
在肚子里略一思量,蘸墨舔笔,开始答题。
林妈妈根本就没坐回去,站在灵璧身后,看着她头先还有些生涩,不过也就几个字儿的工夫,下笔就轻快熟稔了起来,不觉地去看她的手,手指间的力道分寸,拿捏的正好,一笔楷书已经写得有模有样,比之菘蓝还要略胜一筹。
再看答案,微微一笑。
她这道题目出得中规中矩,出自于《论语泰伯》中孔子称赞尧的名段。
而灵璧的回答亦是中规中矩,从颂扬古圣先贤的化育之功起讲,一二三四地说明尧为百姓干了哪些好事儿,又用了哪些贤人,然后颂扬国朝君主的英明神威,顺便以表忠心,表示自己也要励志辅佐当今圣主为百姓做番大事业云云……
又细细地看了一遍,将笺子收好,抬手再写了一道题与她。
灵璧双手接过来一看:水、火、金、木、土,谷惟修。
就愣了一下。
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儿,这应该是一道经文题,出自《书经大禹谟》,而《大禹谟》讲的就是大禹、伯益和舜谋划政事的古事。
只灵璧离家时刚读完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,《诗经》正在收稍,《唐诗三百首》也在兼读,《书经》还没开始念,只是闲时有翻过两回。
实话告诉林妈妈,林妈妈就笑道:“既是翻过两回,你且看着答就是了……”
这也能成?灵璧有些愕然,可到底确实有些心痒难耐的,应了下来,暗自思量着该如何破题,就想起了先师子孙孔颖达的解释:水能浇灌,火能烹饪,金能断割,木能与作,土能生殖,谷能养育……这六样物什被称为“六府”,是天地大自然用来养育万物生灵的,所谓“德惟善政,政在养民”,圣人之德就体现在处理好政务,把水、火、金、木、土、谷是你平时妥当,那就叫“惟修”,就能将百姓养好……
林妈妈看着正暗自颔首,就见灵璧又把孟老夫子的“不违农事,谷不可胜食也……”拎了出来,洋洋洒洒又写了一大篇儿。
看来这书还真念进去了……
想了想,又饶有兴趣地问她:“有没有念过《禹贡》篇?”
灵璧忽闪着杏仁眼,重重点头:“有。”
而且不只两回。
《禹贡》,仍旧出自于《书经》,是叫灵璧极为着迷的一篇,写的是以地理为径,将天下分为九州,此外还兼载山脉、河流、土壤、田地、物产、道路,以及各地的部落,无不详加论列,非常有意思。
林妈妈挑了挑眉头,又揭过一张笺子,写了五个字儿:三江既入解。
灵璧接过一看,不觉地翘了翘嘴角,提笔就写。
而林妈妈眼见灵璧这样快就下笔,愣怔过后,不禁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,自是有些遗憾的,这道题她也给菘蓝出过,可菘蓝翻遍了书,给的答案还是吴淞江、钱塘江和浦阳江,不过也不能见怪。
而且灵璧小小年纪,年方九岁,能将前面两题答得滴水不漏,已然不易了。
不过还是接过灵璧递过来的笺子看了一眼,却是瞬间瞪大了眼睛。
“何解?”抬头问她,目光灼灼。
“回先生的话儿,出自于《汉书地理志》。”灵璧答道,又痛快道:“《禹贡》原文:淮海惟扬州,彭蠡既猪,养鸟侑居。三江既入,震泽厎定。《史记索隐》有云,地理志有南江、中江、北江,是为三江。其南江从会稽吴县南,东入海;北江从会稽毗陵县北,东入海,而中江,从丹阳芜湖县西南,流经石臼湖过濑渚、濑水汇太湖而入海。”
林妈妈就长吁了一口气,走过来拍了拍灵璧的肩膀:“好孩子,往后下半天的语文课你就不必上了,到辰光只管过来我屋里,看书、写字,皆可。”
灵璧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一架子的书上,再没想到竟然还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:“真的可以吗?”
“真的可以。”林妈妈看着灵璧难得流露出来的小女孩儿状的乖巧,不禁笑了起来。
可到底不免有些心酸,还有些愧疚,之前陈大姑领着灵璧找上她的辰光,就特地告诉她灵璧识字,还在学堂里念过书。她也没十分放在心上,外头的不比她们府里的,不到万不得已,谁家也不至于卖儿卖女的,多舍几两银子就多舍几两银子,这个主她还是能做的。
可这些日子过来,这个孩子实在给了她太多的惊喜。无论是学规矩还是识字,无论是为人还是处事,她就觉着,当初给改的那个“灵”字儿,这孩子其实是当得的……
又摸了摸小姑娘的髽鬏,温声同她道:“好了,回去吧,今儿就不上课了,回去好好歇着,要不过来看书也可以。”
这算不算奖励?
考惯了头名的小姑娘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,重重点头:“我一定来。”然后云里雾里地出了西次间,就见菘蓝笑着向她颔首,又道:“快回去歇着吧!”
“嗯,谢谢菘蓝姐姐!”灵璧点着头,又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青萍,就见青萍正一脸忧心忡忡地望着她。
赶忙冲她展颜一笑,这才意识到其余小姑娘正齐刷刷地望着她,鸦雀无声,灵璧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林妈妈那待了很久很久。
可到底多久,却是直到回屋后,才从繁英春燕她们那知道的,她在林妈妈屋里待了少说也有半个时辰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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