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君问归期未有期(十七)
地动山摇裹挟着飞沙走石铺天盖地,被掀翻在青石台阶上的灵璧骤然间脑海一片空白。
“滴答——滴——答——”
好在辰光不长,也就一瞬间,灵璧就从一声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水滴声中回过魂来。
仿佛打开了五识一般。
周遭一片寂静,却能听到“簌簌”的声响,灵璧猜想或是风吹叶子的声音,还有“淅沥”声,却不是水声,这她能肯定仔细分辨,似乎是叶子飘落地面发出的声响;“扑棱扑棱”,这不用说,必是鸟儿或飞虫振翅的动静;“咝咝”的声气,这还是灵璧第一回耳闻,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儿,应是尘土快速划破空气的声气;“吧嗒吧嗒”,这是小石子撞击地面的声音;“沙沙沙”,这是飞沙在击物;“刷刷、刷刷”,睫毛扇了扇;“嗡嗡嗡”耳朵在闷气;“嗖嗖”脑筋在转动;“嘎”,刹住了……
天地仿佛被无限放大,再放大,灵璧从未觉得自己这样的渺小,仿佛能同周遭的一切都融为一体。却又这样的庞大,竟然生出一种睥睨众生的感觉来,叫她沉溺其中显不能自拔,直到被“轰隆隆”的山崩声一声崩出来。
“哗啦啦……”仿佛溺水的人浮出水面,善泳的灵璧不觉地扑腾了起来,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扑——通——,扑——通——”的跳动声很快盖过了“轰隆隆”的震动声。
从未有过的有力,也是从未有过的缓慢。
灵璧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随着跳动一点一点儿地长大,似乎就要长出胸腔,跳将出来。
想要爬起来,双手摸索着,却摸了个空,骤然间头昏、目眩,天旋、地转,天地在翻转,她又逆着天地旋转。
整个人陀螺似的旋了起来,越旋越快。
就这么沉沦在了旋涡中,灵璧觉得自己似乎正在被甚的物什吞噬,只剩下蚂蚁大的一丁点儿还存在于世间。
之前那些细微的动静被十倍百倍的无限放大,炸雷似的在耳畔来回轰响。
遥不可及的天地,还有一粒无限小又无限大的灰尘将落未落,这种分不清大小的感觉,压得灵璧透不过气儿来,仿佛有甚的随时都能毁灭这一切,让天地重归混沌……
这不对!
灵璧狠咬舌尖,她知道这不对。
脑海中却仍旧一片混沌,根本无法思考。
从未有过的慌乱,也是从未有过的冷静,灵璧手脚并用,手肘撑地,足间点地,腰肢蓄力,下巴上扬,就连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用力……
“妹妹,妹妹,你怎么样了?别怕别怕!”
桑硕的声音仿佛一束天光冲破混沌照亮了她,一切的感官仿若潮水般向后退去。
灵璧猛地睁开眼睛,却如隔雾看山,眼前的桑硕都是模糊的,不觉地被漫卷的尘土呛得咳嗽了一声,就这一声,三魂六魄瞬间归位。
一瞬间明白了过来,却顾不上去想,灵璧翻身坐起,朝着急切又惶恐的桑硕点头:“我没事儿。”边说着边找太湖。
太湖正横跨四五琴台阶蜷缩在她身边,两只手紧紧拽着她的裙摆,闭着眼睛,只睫毛颤个不住。
“没事儿了,太湖姐,别怕别怕,这不是霹雳霍闪。”赶忙搂了她安抚。
桑硕也看过来,轻声安抚她。
太湖打小胆气就壮,却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,譬如她怕鬼,也怕霹雳,方才那一声轰隆,堪比落地雷,她肯定是被骇着了。
太湖确实回不过魂来,此刻脑袋都还在轰鸣,好在有灵璧同桑硕在,漏了不知道多少拍的心跳总算慢慢跳了回来,睁开眼睛,朝着他们点头。
灵璧放下心来,一壁拍着她,又去看芙蓉,还有陈既庭。
陈既庭正踉跄着爬起来,透过飞尘朝山前望去,眼底还残留惊惧之色:“这是怎的了?”
芙蓉坐在台阶上,不停地摩挲着手脚,脸上有忍痛之色,眼见灵璧望过来,声音喑哑,眼底同样有着挥之不去的惊恐:“这是谁家灶膛炸锅了吗?”
炸膛?
这话倒是提醒了灵璧同桑硕。
可再大的灶膛也炸不出这样大的阵仗呀!
兄妹两人对视一眼,齐齐张口,吐出两个字儿:“火药!”
“火药?那是甚的?”芙蓉一脸不解。
可谁都顾不上解释,桑硕只来得及朝灵璧一点头,就爬起来往山下窜去了。
陈既庭一愣,一只脚都跟着迈出去了,忽然想起身后的三个女孩儿,又拎了回来,扭过身来看灵璧:“出了甚的事儿?”
“山塘里石头压死人啦,大家快来救人呐!救命啊,救命啊……”还不待灵璧解释,声嘶力竭的呼救声一下子盖过了还在“哗啦啦”往下滚落的石头,揪住了所有人的心。
灵璧简直不敢想!
昨儿方才说到这味火药,今儿怎的说曹操,曹操就到,而且一来就闯下了这样大的纰漏!
可千万不能出事儿啊!
听着不绝于耳的呼救声,灵璧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来。
陈既庭扶了她一把,牙齿咬得紧紧的,恨不能腋下生出翅膀,托着灵璧飞去采石塘。
以前村上也不是没有出过事儿,哪年不要断两条胳膊腿,崩坏几个人,却从来没有这一回骇人……
心下凛然,打石头这碗饭,真不是好吃的!更是下定决定,无论如何,他也一定要走出去,决不能再走祖祖辈辈的老路了。
心里头乱七八糟的甚的都有,又去看灵璧,就见她一个急刹车,止住了脚步,后知后觉地跟着停了下来,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,就看到了桑硕。
灵璧有些心惊,甚至于不敢往前迈步,在她心里,哥哥同爹爹一样,从来顶天立地有肩膀,她就没见过他塌下过肩膀。
一步一步,也不知道怎的挪过来的,自家的采石塘很快闯入视线。
巨石散落,却几乎不见人影。
灵璧已经说不出自己是怎样的心情了,余光却见间壁人头攒动,还有村上人潮水般地往那涌。
就要下去,下头有熟面孔跳着脚地朝桑硕挥手:“硕哥,快下来,桑大伯被埋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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